前言:
2026年5月13日,香港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公布了一組數據:2026年首4個月,已有36家家族辦公室在香港落戶或完成業務擴展;另有約160家正在積極考慮來港發展,其中有30家來自歐洲。這個數字放在全球家族辦公室行業的大棋局中,不僅是一個增長指標,更是一段歷史轉折的勝負手。香港正在全球財富管理棋盤上,打出一手名為“治孤”的棋,從曾被普遍唱衰的“金融中心遺址”頹勢中,完成突圍。
圍棋中有所謂“治孤”,指在對方勢力範圍內處理受攻擊的孤棋,巧妙利用對方的棋型缺陷和薄弱環節,對孤棋進行妥善高效的處理,其目的是為了破壞對方的大形勢、打破全局平衡,使局勢向有利於自己的方向轉化。

”治孤”之所以成為“治孤”,恰恰在於這塊棋曾一度被認為已“死”。
2022年,在香港回歸25周年之際,唱衰的論調達到了一個高潮。西方媒體頻繁炒作香港已成為“國際金融中心遺址”的話題,它們宣稱,香港金融服務“正在內地化”,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“將會被區內其他地區和城市替代”,香港已淪為“國際金融中心遺址”。
這些論調並非空穴來風,它曾在多個關鍵指標上找到了“證據”。
2022年,香港實際GDP下跌3.5%。住宅價格指數2022年12月同比下降16%,設備投資等固定資本形成下降8.5%,民間消費支出也出現顯著收縮。香港經濟經歷了連年的劇烈波動:2020年萎縮6.5%,2021年雖有反彈增長6.3%,但2022年疫情反復和外部經濟環境影響下,全年GDP再度收緊3.2%。
數據同樣觸目驚心。從2021年初到2023年第三季度,香港金融賬戶持續出現凈流出:2021年流出3.6萬億港元,2022年流出2.7萬億港元。銀行體系結余資金一度不足千億港元,幾乎需要香港金融管理局通過特別措施向銀行體系註資。
高凈值人群的遷移成為最直觀的信號。2022年,香港高凈值人士數量不足13萬人,對比十年前的峰值已下降了27%。與此同時,新加坡的高凈值人士數量已超過24萬人,直接受益於從香港外流的財富。
2022年,港股首次公開招股(IPO)集資額從2021年的3310億港元驟降至1046億港元;2023年更跌至463億港元——為20年來新低。恒生指數從高位跌逾50%,香港資本市場進入了“寒冬”。
疫情沖擊下,經濟萎縮、資本外流、股市熊市、人才流失,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排名一度從全球第三跌至第四,被新加坡趕上。然而,“掉隊”不僅沒有演變為滑鐵盧,反而成為激發香港展示制度底氣的契機。
主動出擊,家族辦公室落子翻盤

治孤首先要主動落子,不能坐等對方出招。
在2023年到2025年間,唱衰的聲音最響亮的時候,香港政府在棋盤上,以家族辦公室這顆輕靈的落子將危機轉化為結構性優勢,在稅收政策和制度彈性上的投入正在形成“加速度”。
香港的家辦稅惠制度始於2023年5月推出的家族投資控權工具(FIHV)稅務寬免制度,核心紅利是合資格家控工具的應評稅利潤利得稅率降至0%,但須滿足資產凈值不低於2.4億港元、在香港雇傭至少2名全職合資格員工、每年在港運營支出不少於200萬港元等條件。這套制度的核心邏輯是用極致的稅務紅利吸引資本,同時以“實質運營要求”綁定人才與經濟活動。
三年來,家族辦公室的數據在悄然轉向。到2025年底,香港單一家族辦公室數量已從2023年底的水平增長約25%,達到3380多家。僅兩年時間凈增約680家,營運開支每年為香港經濟帶來約126億港元的收益,直接聘用超過1萬名全職專業人員。這些財富並不對唱衰的敘事做出回應,它們只是用真金白銀衡量出了自己的選擇。
香港特區政府最初定下的目標是“2025年底前協助不少於200間家族辦公室”,但這個目標在2025年9月就已經提前達成。政府隨即拋出了新目標——“2026至2028年間再吸引至少220家”。以2026年前4個月36家的節奏線性外推,僅2026年全年保守估計可突破100家,超額完成三年目標中的近一半並非不可能。
而2026年3月,財庫局局長許正宇在立法會公布了新一輪六項稅務優化措施,涵蓋擴大“基金”定義至涵蓋退休基金及單一投資者基金、將合資格投資延伸至境外不動產、碳排放權、數字資產、貴金屬等、撤銷附帶交易5%門檻、簡化附帶權益稅務安排、取消金管局核證規定等。這些措施的目標是在2026年上半年提交立法會修例草案,並於2025/26課稅年度起生效。
預期即將落地的制度紅利釋放,正是家族決策“加速器”的關鍵開關。當家族預見到未來合規成本將進一步降低、投資品類將更加豐富,“等一下”的觀望成本就開始變得不可忽視,那160家在觀望中的家族辦公室想必也心了然於心。

香港治孤的另一條棋路,是巧妙利用全球財富管理的“地緣裂縫”。
2022年,俄烏戰爭爆發,2026年美以伊沖突爆發。近三年來,全球超高凈值家族將地緣政治列為首要風險。尤其是2026年2月以來,中東地區動蕩持續升溫,海灣地區雖然憑借黃金簽證政策崛起,但區域內的不穩定性仍促使資本尋求更安全的落腳地。
2026年3月,許正宇在接受專訪時指出,中東戰事尚未平息,預計部分中東家族辦公室會更願意來港設立據點並加快決策過程。而此次報道提到的160家正在積極考慮來港發展有約30家來自歐洲,進一步印證了香港正在承接歐洲家族對亞洲配置需求的虹吸效應。
與此同時,新加坡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完成了家族辦公室政策的重大調整,門檻提高、規則收緊、審核加嚴。
在2026年3月於香港舉辦的“裕澤香江”論壇上,今屆參與的中東家辦比歷屆明顯增多,部分家辦明確表達了加快決策的意願。香港正以其“安全、穩定、成熟”三大特質,成為全球家族辦公室建立、保存及倍增世代財富的堅實基石。

治孤不僅僅依賴外部條件,真正的護城河在於將自身優勢內化為不可替代的品牌資產。
香港貨幣及金融研究中心2026年3月發布的報告《超越財富》揭示了一個關鍵事實:91%的受訪家辦已投資於香港市場,信心源於香港的完善監管架構、資本自由流動、成熟金融市場以及具競爭力的稅制。這一數據遠超外界對地緣政治不確定性的感知,說明在真正做決策的家族眼中,香港的“安全性”已經轉化為切實的配置行動。
安全、穩定、成熟,這三個特質構成的家辦“品牌資產”,正是治孤戰術的終極底牌。當競爭對手還在比拼數字指標時,香港已經在家族決策者心目中完成了“情緒定價”:它是一種確定性,是一種可預期的治理秩序,是衡量全球經濟變局的一個穩定港灣。
更重要的是,參與慈善事業的家辦比例預計將從45%增至64%,參與影響力投資的比例從30%增至43%。這意味著香港家辦的吸引力正從單純的稅收套利轉向“社會價值”維度的構建。家族正在尋找一個既能管理財富、又能實現傳承理想的完整生態,而香港在這方面的布局才剛剛開始展現成效。

從“金融中心遺址”的唱衰論調,到2026年全球金融中心指數中與紐約、倫敦僅差1分的現實;從資本外流的警報,到60%左右流出資金已回補香港的事實,這個逆襲的過程揭示了一個重要的歷史真相:香港人的獅子山精神從未放棄。但它確實經歷了一個極其嚴峻的考驗期,而它在考驗期所作出的應對,恰恰是它從“被動承壓”轉向“主動治孤”的關鍵。
從2024年下半年至2026年,香港幾乎所有的關鍵指標都轉向了積極的方向。
資金回流:
香港證監會的數據顯示,2024年香港管理資產總值按年大增13%,凈資金流入急升81%,新增規模達7050億元,截至2024年底管理資產總值已突破35萬億港元。EPFR Global數據顯示,2026年1月前兩周,外國被動基金對港股的凈流入金額創單月歷史新高;南向資金經由港股通的累計凈買入超過1500億港元,遠超同期其他亞洲市場。高盛評估顯示,2022至2024年間流出的資金中,約50%至60%已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完成回補。
IPO反彈:
港股IPO經歷了從觸底反彈到全球登頂的完整周期。2023年463億港元觸底後,2024年反彈至874億港元,大增近九成。2025年表現更為亮眼,多家權威機構預測全年IPO集資額可達1600億至2000億港元。2025年港股市場股權融資規模已遠高於2023年和2024年全年總和,甚至超過了2022年全年水平。2026年首四個月,港交所共有49家新上市公司,較去年同期的19家上升158%;首次公開招股集資金額達1514億港元,較去年同期的215億港元同比上升604%。
財政司司長陳茂波2026年4月下旬披露,截至4月底,港股新股集資額已超過1400億港元(約179億美元)。港交所重新登頂全球IPO集資額排行榜幾無懸念。
人才回流與引進:
“高才通”等人才計劃的爆發式增長迅速對沖了之前的流失。“高才通計劃”自2022年底推出以來,熱度遠超預期。據官方數據,截至2026年1月底,各項人才入境計劃(含高才通、優才、專才等)已吸引逾27萬各地人才來港定居發展,其中高才通計劃一個計劃就吸引了逾10萬全球精英,占近40%。
房地產企穩:
隨著經濟復蘇和利率預期改善,住宅市場出現回穩跡象。2025年港股大豐收,市值勁增11萬億港元,成為全球資金重新審視中國資產價值的重要節點。彭博行業研究的模型顯示,香港二手住宅價格將於2026年上升11%,並於2027年再升7%,兩年累計漲幅達18%,遠高於此前預測的12%。摩根士丹利更是將年初的預測從10%進一步上調至12%,指出自2026年年初至今樓價已升7.7%。星展香港經濟研究部預測,本地用家需求持續,加上未來供應量漸減,全年樓價有望升10%,整個上升周期有望重返2021年的樓價高位。
從更宏觀的視角看,香港IPO的反彈、樓市的反轉,與家族辦公室的增長(、人才的湧入(各項人才計劃逾27萬人抵港)、金融市場的回暖形成了系統性的共振,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幅更完整的香港"治孤"圖景:當全球資本在多重不確定性中尋找確定性錨點時,香港的市場熱度、制度彈性和安全價值正在被重新定價。

“治孤”之所以成為可能,是因為香港從未真正淪為“孤棋”。香港的背後是中國提供的強大保障。
正是依托祖國的經濟縱深、市場體量和制度支撐,香港才能在風浪中保持定力,在全球資本的審視中呈現出一種稀缺的穩定性。它不是一座孤懸的金融島嶼,而是一塊背靠大陸、面朝世界的戰略高地。當其他金融中心因制度僵化或地緣緊張而暴露軟肋,香港憑借“一國兩制”的獨特優勢,始終立於不可替代的樞紐位置。
——這便是36家家族辦公室選擇香港的底層答案,也是160家正在排隊的家族無法忽視的長期邏輯。如果我們將這兩個數據放到全球家族辦公室的棋局中,意義更加清晰。
根據私人財富情報平臺FINTRX的報告顯示,2026年第一季度,全球新增119家家族辦公室,全球總數達到4,503家。北美貢獻49家,歐洲與“亞洲及大洋洲”各貢獻25家。全球單一家族辦公室所管理的資產已逾3萬億美元,未來數十年間將有高達100萬億美元的代際財富轉移陸續發生。而64%的全球家辦將地緣政治沖突列為首要投資風險。當全球資本的優先關切從“回報率”轉向“安全性”,所有選址決策的底層邏輯都被改寫。
在這個棋局中,香港前4個月的36家落戶數據,放在全球Q1亞洲/大洋洲僅新增25家的框架中看,意味著香港正以遠超其經濟體量應得份額的強度,吸收全球尤其是歐亞地區的優質家辦資源。而“正在積極考慮中的160家”來自歐洲、中東等各個市場,說明這一輪由香港承接的資本流入,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性再配置,而非單純的區域內部遷移。